美国政府宣布在4月2日实施“对等关税”。这些关税极容易使人联想起1930年美国通过《霍利-斯穆特关税法案》。历史往往以惊人的相似性重演,回顾20世纪30年代这场贸易战可能对今天应对特朗普2.0时代的冲击提供借鉴。
一、二十世纪30年代的贸易战
一定程度上说,二十世纪30年代的贸易战是一场莫名其妙开始的贸易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整个20世纪20年代美国经历了长期的经济繁荣,并且成为当时世界最大的债权国和贸易顺差国,这一点与当前的美国存在明显的差异。但是当时美国的农业部门却遭遇了长期的萧条。在此背景下,执政的共和党为了迎合农业部门的利益,争取大选胜利,于1928年初开始修订关税法案。注意此时世界经济尚处于空前繁荣的时期,1929年的大萧条还没有开始。
关税法案最初以保护农业部门和农场主利益为借口,但是在立法过程中,受其他利益集团以否决法案为要挟,关税法案逐渐扩展到大多数的商品领域。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这部被称为《霍利-斯穆特关税法案》的法案最终于1930年6月得以通过。众所周知的是,在此之前的1929年10月随着金融危机的爆发,全球经济已经进入大萧条。因此关税法案的出台显然选在了错误时机。
不仅如此,与现代关税主要采取从价税为主的形式不同,20世纪30年代美国关税相当大比例是采取的从量税。也就是对每一单位进口商品征收固定金额的关税。在大萧条期间,随着商品价格不断下降,事后关税税率会不断上升。1929年经济危机爆发后,全球需求锐减,进口商品价格暴跌(1929-1933 年累计下跌 49%)。这导致美国实际关税水平被动飙升至接近60%的水平,远超法案本身的设计。这就容易造成关税和物价水平下降的螺旋式恶性循环。商品价格越低,事后关税水平越高。关税水平越高,进口需求越小,需求不足导致商品价格进一步下降。由此导致大萧条的进一步恶化。
直到1933年美国罗斯福政府上台,经过激烈的党派之间以及执政党内部之间激烈的斗争,美国政府才开启与其他国家缓和国际贸易的外交努力。但是这些努力并不意味着美国由此转向所谓的自由贸易,而仅仅是为美国企业开拓国际市场所作出的权宜选择。
美国关税法案通过后立即引发主要贸易伙伴国的报复。加拿大、法国、意大利等国迅速对美国产品加征关税或实施反补贴措施。加拿大对 1/3 的美国进口商品征收反补贴税。不仅如此,由于部分国家依然顽固的坚持金本位制,为了维持黄金数量,一些国家引入外汇管制、限制黄金流出,导致国际贸易异常困难。金本位制崩溃后,各国又转入竞争性贬值,导致全球金融体系和贸易体系彻底陷入混乱。
不过就在全球多边体系崩溃的同时,一些国家开始构建区域贸易集团以抵御贸易体系崩溃的冲击。例如英国利用大英帝国的往日余晖以及英镑作为集团货币的特殊地位,与前殖民地国家,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等国签订《渥太华协议》,建立帝国特惠制。将美国产品排除在殖民地市场之外。德国也与一些东欧国家建立特惠贸易贸易圈,强化对资源的控制。不过总体来说,多边贸易体系的崩溃使全球经济陷入“以邻为壑”的恶性循环。
二、贸易战对于当前的启示
纵观美国的关税历史可以发现,这个国家存在浓厚的关税传统。早在美国建国初期,就于1789年通过了第一个关税法令,将关税作为联邦政府税收的主要来源。在19世纪末全球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美国超越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过程也伴随着高关税。这往往使人们产生一个错觉,即高关税能够带来经济繁荣。
更重要的是,长期以来关税被作为调节美国国内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矛盾的工具,而不是通常所理解的将关税作为一个国家调节国内外关系的工具。当特定行业面临外部竞争时,往往会通过提高关税的方式降低竞争压力来维护部门和产业利益。立法机构为了选举的需要,也会迎合这些部门利益。由于美国关税政策始终受利益集团驱动,经济学理性常让位于政治博弈。当前对华关税战可能长期化,中国需做好持久战准备,同时通过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减少外部依赖。
贸易战的影响绝不局限于贸易领域,二十世纪30年代的这场贸易战之所以破坏性如此严重,就是因为贸易战叠加了当时全球金融体系的崩溃和全球经济大萧条。因此在今天需要特别关注贸易战对金融稳定的溢出效应。大多数发展中国家依赖出口创汇,高关税可能引发外汇市场危机。由于美元是当前最主要的国际货币,贸易摩擦在阻断正常贸易流动的同时打乱正常的金融流动。一些发展中国家由于无法获得美元收入而陷入国际收支危机。
除此之外,我们发现即便全球多边贸易体系受到较大的冲击,推动区域性贸易协定依然存在较大空间。甚至在美国关税大棒下,各国达成区域贸易协定的意愿反而增强。历史上,在贸易战背景下,英国及其附属国家签订《渥太华协议》。在美国对进口汽车征收25%关税的打击下,相信包括加拿大、墨西哥、日本、德国和韩国等国在内的国家不会选择同时与世界上最大的两个贸易大国同时发生贸易摩擦,其中一些国家长期对我国是贸易顺差国。
总体来说,二十世纪 30 年代的这场贸易战的教训深刻表明,单边保护主义终将加剧全球经济衰退与政治动荡。当前国际环境下,中国需以历史为镜,坚持多边主义,通过制度型开放和科技创新增强经济韧性,推动构建更具包容性的全球贸易体系和国际金融体系。唯有如此,才能在风云变幻的国际竞争中把握主动,为中国式现代化创造有利外部条件。